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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初露鋒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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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末,天空飄落靡靡小雨。

皇城,福栩宮,陸盡歡閑來無事和李諶對坐品茗。

從她入宮封後起,後宮的大事小情被她料理得盡善盡美,真正讓李諶感受到安寧的滋味,又則作為盟友的她全力支撐李諶開女試,啟用女官制度,帝後一心,贏得天下寒門學子的熱切崇拜。

民心所向,這也是他敢聽信桃鳶的話,設立鎮偱司的主要因由。

天子要從世家手中奪權,奪權就得挺起腰桿,沒有折中之法。

“陛下真是害慘本宮妹媳了。”

陸盡歡落下一子,黑白棋盤上黑子隱隱處於下風,她視若無睹。

“朕是實在沒了辦法,刀要剛硬,才能一往無前披荊斬棘,桃卿家是聰明人,不懼過剛易折,她是有大犧牲大無畏精神的女子。”

他對桃鳶評價如此之高,陸盡歡歪著腦袋想起曾幾何時李諶也想將桃鳶納入宮,吟吟笑道:“陛下莫不是舊情未了?”

中宮之主,風情散漫,當著外人端正大方,當著李諶的面,陸盡歡根本沒拿他當正常男人。

兩人合作初成,李諶知道她偶爾混不吝,比起皇後娘娘彪悍的行事作風,大周皇帝陛下脾性更溫和,他沒計較盡歡的戲謔,擡手吃了對方的黑子:“朕豈是愛美人勝過愛江山的君主?”

美人,江山,後者才能給他帶來流傳青史的美名。

李諶頭腦清醒,不為色所迷。自他當日與國師承諾再不近女色,連月來竟真沒破戒。

清心寡欲,一心守元,所以盡歡不拿他當真正的男人。

可這樣的男人,才是最可怕的。

“世家跋扈,目無王法,且不說薛四郎有沒有迫害姓吳的書生一家,他動用私刑,差點要了沈不平的命是真實。

“可憐本宮那妹媳,一腔孤勇,堂堂正四品鎮偱司統領,接管這案子七天,連著七次遇襲,逼得祖母不得不請出江湖高手為桃鳶保駕護航,先不說能不能秉公辦理,我陸家的媳婦,斷沒有死在一群肖小手上的道理。”

她在和李諶施壓。

桃鳶那邊的情形不樂觀,薛家仗著是開國皇帝親封的一等公,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。

李諶端起茶杯輕啄一口,緩緩道:“魯陽公一門,屬實莽撞。”

抓著時機在他這上了眼藥,陸盡歡岔開話題不提,低頭一看,吃驚道:“我怎麽又輸了?”

大清早連贏三盤,李諶志得意滿,好聲安慰她:“輸給朕,不丟人。”

夫妻二人各懷心思,陸盡歡笑著毀了棋局:“不行,再重來。”

魯陽公是埋在陛下心頭的一根刺,而要拔除刺,不能他主動朝薛家動手,桃鳶便是這場博弈的關鍵。

陸老夫人心疼孫媳為定薛四郎的罪在外奔波,桃鳶卻覺得甚好:“拔出蘿蔔帶出泥,這是我經手的第一個案子,說什麽也要辦好,只有辦好了,百姓才會信任鎮偱司。”

餵飽貪吃的女兒,她掀開帳子,走出來一口氣喝了小半杯茶,抓起放在桌上的尚方寶劍又要出門。

“阿乖要回來了!”

桃鳶步子一頓。

老夫人趁熱打鐵:“你在外要小心,別傷了碰了,省得她回來氣得和人擼袖子打架。”

擼袖子打架?

桃鳶瞇著眼,想象陸漾和人卷起袖子肉搏的情景,唇微彎:“祖母放心,我會照顧好自己。”

她忙得腳不沾地。

薛四郎身上背著的血債不止吳書生一家,薛家死不認賬,案子就需要人去徹查,證據完完整整地擺出來,容不得他們睜眼說瞎話。

鎮偱司統領帶人查案的當口,艦船日夜不歇火速抵達大周國土,陸家的商隊改水路為陸路,分批次將上千斤上乘鴨絨運回各大商號分部,用來加工出口其他國家。

路邊的茶攤,陸漾趕路累了坐下來喝杯茶,茶是粗茶,沒多少回甘,只是單純解渴。

天熱,頭頂好似頂著大火爐,曬得人們嘴皮發幹,起皮。

陸漾年少沒少帶商隊奔走四方,看著文弱,身子骨比一般人還要好些,卻是苦了十六年第一次出遠門的不脫鴨鴨國小公主。

“熱死了熱死了,你們周人竟然過著這樣水深火熱的生活……”天真的小公主昨兒才見識過一場暴雨,今兒又被大太陽曬得頭暈腦脹。

陸少主茶杯挨著唇邊,幸災樂禍:“都說不要你跟了,你偏要來,在鴨鴨國當你的公主不好嗎?每天有鴨肉吃,無聊了還能和鴨子說會話,實在不行,還有俊美的兒郎供你賞玩,和我受這罪做甚?真是想不開。”

“有鴨肉吃,和鴨子說話,有俊美的兒郎陪玩是很讓人羨慕的事嗎?我才不要過那樣的生活。”

“羨慕倒是不讓人羨慕,可傻乎乎的,不用操心好多事,吃飽了睡,睡醒了玩,也挺好的。”

“餵!我看你是鴨鴨國的貴人才不打你的!”

“……”

看她氣得握緊拳頭,陸漾及時收嘴:“給公主拿份驅蚊醒腦香包來。”

“是,少主。”

“這就是驅蚊香包?真好看。”小公主愛不釋手:“你們周人的刺繡工藝真好,我和你出來果然沒錯,在皇庭可見不著這些有趣的。”

她興沖沖學著陸漾的樣子佩戴在腰間,小胸脯鼓鼓的,梳著異國的發型,金發碧眼,一看便知不是土生土長的周人。

“先前那話我是故意埋汰你,你知道的,我不喜歡你跟著我,我是出門做正正經經的生意,回來身邊帶個沒長成的姑娘,你讓我姐姐見了如何想?

“我是半點都不想她誤會我對她的心,所以到了洛陽,你一定要和我避嫌,無事不要往我身邊湊。”

不脫顏穆爾還是頭回聽人把“走開,我嫌棄你”說得如此深情優雅,她撇撇嘴:“你姐姐是誰?”

“是我妻子。”

“妻子就妻子,喊什麽姐姐?”

“這你就不懂了,這是愛稱。出門一趟我日夜思念她,你沒有喜歡的人,大概是不懂的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我沒喜歡的人?興許這趟出來就有了呢。”

“那也不關我的事。”

小公主咬咬牙:“祭司說了,我會碰見我的命定情人,我的命定情人不是你,這真是太好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陸漾仰頭喝完碗裏的粗茶:“你說的不錯,簡直謝天謝地,起來,趕路了。”。

“你們不能判我,我是魯陽公幼子,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!”

“薛服,你強占人。妻,逼死吳家夫婦,行徑殘暴,連三歲小兒都不放過,如今證據確鑿,你還想抵賴?”

“統領大人,就是他,他是殺人兇手!”

沈不平跪在堂下為慘死的好友仗義執言:“他擄走吳氏那晚,更夫是親眼所見,安寧堂的大夫也能作見證,還有我,我這兒有吳移親筆書信。

“吳移生性膽小懦弱,妻子受辱,他不願張揚,想遠走避禍,寫信求問我可否為他提供容身之所,我應了。

“可收到信的第三天,我遲遲沒等來他一家三口,我放心不下,想親自去接他,結果……結果薛服這個畜生……”

驚堂木拍下。

公堂為之肅靜。

“更夫,本官問你,你是否親眼所見?”

更衣穿著舊衣衫,身子佝僂,說話不利索:“小民、小民……”

“死打更的,你最好想清楚再說!”

“讓他閉嘴。”

“是!大人!”

崔瑩拿起抹布堵住薛四郎的嘴,薛四郎氣得翻白眼。

“小民,小民不知道,小民不知道啊大人!”

沈不平憤然起身:“我吳兄弟屍骨未寒,你怎麽能睜眼說瞎話?是你偷偷告訴我,你看見了,你看見薛服對吳氏的暴行,你對他恨之入骨,但懼怕魯陽公府的權勢……”

說到這他忽然住口,痛心疾首。

更夫愧疚難當,掩面不敢看他:“沈、沈秀才,你就當我是說胡話,大人,小民看錯了,小民真的看錯了!”

“大人,小民只知吳家小兒溺水,不知內裏情由,還請大人放小民回家,求求大人了!”

安寧堂的大夫接連叩首。

兩個人證當堂悔供,案子只能容後再議,薛四郎暫且收押鎮偱司大牢,走前朝桃鳶得意一笑。

“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!”

宋拂月氣得牙癢,恨不能把薛四郎當場大卸八塊。

崔瑩也氣。

好不容易等到沈不平醒來可指認殺人兇手,好不容易找到藏匿的兩位人證,原本情況好好的,現在又被薛服逃過這一關。

“你們氣什麽?”

桃鳶一身大紅袍氣定神閑地從高位走下來:“為官辦案正是如此,黑黑白白,一時難分。民不與官鬥,這是流傳多少年的話,他們畏懼,是我們工作做得還不夠好。”

她眉目冷清,說出的話卻給人滿滿的信服感,冷著一張臉,看著也比其他人靠譜,有安全感。

“薛家出手了,你們去把兩位證人的後顧之憂解了。”

“大人,怎麽解?”

“快刀斬亂麻。”她解下腰間尚方寶劍扔給崔瑩:“天子劍開路,誰不服砍誰,出了事,本官一力承擔。”

宋拂月看傻眼:“統領大人,這也、這也太亂來了。”

魯陽公到底是大周一等公,陛下見了也得看在他家的功勞給三分掩面,您說砍就砍,不合適罷?

崔玥抱劍的手發抖:“真的砍啊?”

她表情滑稽有趣,桃鳶輕笑:“你在崔家連借勢的道理都沒學會嗎?鎮偱司是為百姓做事的司法機構,薛服的事拖得越久,百姓越不能信任我等。

“魯陽公舉止有失妥當,現在人證以及人證的家眷受到性命的威脅,身為鎮偱司副使,你該不該挺身而出?還是說你崔瑩,也怕了那些蠅營狗茍,不敢為民請命?”

激將法好用,崔瑩二話不說出了鎮偱司大門,走出十步殺一人的凜冽威風。

“拂月,你也去。”

“是!統領大人!”

桃鳶坐回案前翻看從大理寺調來的卷宗,短短半個時辰,看出不少冤案。

士庶有別,所以士族猖狂。

周律說到底偏向的還是舊世家,真正留給平民的自由土壤,少之又少。

“大人!”

“進來。”

“回稟大人,又有來狀告薛服的苦主!”

鎮偱司統領低垂的頭慢慢擡起,冷峻逼人的面孔露出淡淡的笑:“來得正好。”。

“都打點好了?”

“打點好了,國公。”

魯陽公胸有成竹撫須:“一介女子,能成什麽事?陛下委實走了一招昏棋,以為背靠陸家老夫就不敢動她,荒謬。老夫提刀殺人時,姓桃的還在她娘肚子裏,跟我鬥?想也別想!”

“國公英明。”

薛三郎惦記仍在鎮偱司大牢收押的幼弟:“爹,四郎那邊我想去看看。”

說到這魯陽公火氣冒出來:“你以為爹不想去?統領大人風頭正盛,且讓她威風一會!”

說來說去,還是桃鳶態度強硬,不允許薛家人探監,她要讓薛服知道“怕”字怎麽寫。

官服對待疑犯的手段薛三郎早有耳聞,薛家四子,他與這個弟弟最是臭味相投,急道:“爹的面子她也不給?”

魯陽公大為光火:“早晚讓她吃不了兜著走!”

“不好了國公!”

“又出何事了?!”。

更夫和安寧堂的大夫感激涕零地朝鎮偱司一幹人員下跪道謝。

崔瑩按著桃鳶的吩咐不分晝夜輪流派人蹲守,直到第三天,鎮偱司人馬出動,為首的崔副使靠著尚方寶劍逼出一條出路,將被薛家囚禁在別莊的無辜放出來。

她受之有愧:“你們快起來,真想道謝的話,不如去謝謝我家大人,在公堂說實話,有人證物證在,薛服活不了!”。

重審當日,前來圍觀者眾。

堂下無數受過薛服迫害的苦主聯合起來指證他,更夫和安寧堂的大夫言辭一致地指認薛四郎是殺人兇手。

薛服穿著囚服跪在堂下,神色惶惶:“他們胡說的!我沒做過,吳移的死和我沒關系,是他自己一頭磕死在墻上,我沒殺他,我沒殺他!”

卻是他夜裏夢見死去的吳移來找他索命,心虛之下亂了心神。

“你承認是你逼死吳書生了?”

“我承認……不!我不承認,我不承認!我沒殺人,我沒殺人……”他朝外望去,沒見著父兄的身影,慌得口不擇言。

真正能救他的魯陽公被一行人堵在半路,急得欲拔劍。

“讓他們滾開!”

“滾開!”。

“薛服,你罪行滔天,洛陽城單是受你所害之人共三十二,其中四死十八傷,另有十人被你強行征作家奴,受盡苦楚,如今證據屬實,本官要依法判你——斬、立、決!”

“不要!”

桃鳶按劍從臺上走下來。

“統領大人手下留情!薛家願以金抵命!”

“桃鳶,你不能殺我兒!”

薛三郎和魯陽公沖進府衙。

尚方寶劍出鞘,立斬薛服人頭於劍下!

鮮血濺開,濺在桃鳶面無表情的臉龐,禦賜的寶劍完成懲奸除惡先斬後奏的使命,利索入鞘。

“桃、鳶!老夫和你勢不兩立!!”魯陽公難捱喪子之痛,怒吼一聲暈厥過去。

薛服的人頭骨碌碌滾在地上,死前睜著眼,眼裏滿了驚懼、荒誕、難以置信的情緒。

“我都說了可以以金抵命,你為何一點人情都不講?你還我四弟命來!”

薛三郎神情激動,陸家派來的高手護在鎮偱司統領身前,桃鳶不避不退:“他害人不淺,你們要用多少金子,買多少人的性命才罷休?他有今日之禍,你們做父兄的難辭其咎!”

“我四弟還小,你是官,為何不肯給他改過的機會?”

桃鳶深吸一口氣,冷然看他:“你問問這裏的人,想他活還是死?”

百姓憤憤盯著薛四郎的人頭,沈不平朝桃鳶三叩首,抱著好友靈位痛哭流涕。

經此一事,桃鳶與薛家交惡,鎮偱司威望初立。

幾匹快馬馳騁過洛陽城寬廣的街道。

拋下隊伍提早入城的不脫顏穆爾吃完街邊賣的小餛飩,問:“馬上那人是誰?看起來好威風,比你威風一百倍。”

結伴同行,陸漾習慣她不時的埋汰,換了之前許會回嗆兩句,眼下卻看直眼,滿臉不可思議:“姐姐?”

“你想你姐姐想瘋了罷!”

“欸?陸少主!陸少主你做生意回來了?”

陸漾點點頭,魂不守舍:“是,回來了……”

看她一直看著某個方向,那人興高采烈:“方才縱馬經過之人,是少主你的夫人啊,陛下欽定的正四品鎮偱司統領,咱們百姓的好官!”

他豎起大拇指:“陸少主,現在京都不知多少人羨慕你呢,能馴服這麽一匹冷性的烈馬!”

烈馬?陸漾不悅皺眉:“你胡說什麽呢?”

“是我失言,是我失言……”那人小聲道:“不過少主,你家夫人,真的好威風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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